【連載】莊勇 · 《莊子十八問》(三)
1.“超然物外”之問: 道家的“超然物外”與世俗的“貪得無厭”是兩種具有天壤之別的世界觀。那麼,道家如何看待精神和物質的關係? 這是一個時代之問。稀有更顯珍貴。當歷史的車輪行進了2300多年以後,來到了一個物慾橫流,道德淪喪,“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互害風行,鮮廉寡恥的現實世界。人們這才更加覺得,莊子淡泊名利、淨心寡慾、超然物外、追求精神上的自在逍遙,這種萬古流芳的重要人格特質,更如星月凌空,春風拂地,難能可貴。從而
1.“超然物外”之問:
道家的“超然物外”與世俗的“貪得無厭”是兩種具有天壤之別的世界觀。那麼,道家如何看待精神和物質的關係?
這是一個時代之問。稀有更顯珍貴。當歷史的車輪行進了2300多年以後,來到了一個物慾橫流,道德淪喪,“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互害風行,鮮廉寡恥的現實世界。人們這才更加覺得,莊子淡泊名利、淨心寡慾、超然物外、追求精神上的自在逍遙,這種萬古流芳的重要人格特質,更如星月凌空,春風拂地,難能可貴。從而倍加尊崇和想往。那麼,莊子及其道家是怎樣看待精神與物質之間的關係的呢?超然物外就是要放棄物質追求嗎?
莊子用他的哲學理論和終身踐行告訴世人:道家不是“禁物”主義者,也不是“禁慾”主義者。之所以說其非“禁物”,也非“禁慾”,是因為道家認為,物質是人們生存的基本條件,但為凡夫俗子,都食人間煙火。必須的物質生活,是維繫生命的必要條件,對此不但不加排斥,相反,也有一定的“慾望”,即想往和憧憬,期待那種穩定、樸素、美麗、充實的生活。
《道德經》被尊為“萬經之王”,是道家的根本經典,也是道教哲學思想的核心著作。“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的美好願景,就出自《道德經》第八十章。意為“使人們吃得香甜、穿得漂亮、住得安適、樂於自己的習俗”。體現了道家倡導的知足簡樸、自得其樂的生活理想,雖然簡單,但這也算是對物質的念想和“慾望”吧。

然而道家更注重的是人生對於物質財富的創造精神和追求態度,以及主要的謀生方式。在對待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的態度上,道家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特點:
一是自食其力而非坐享其成。
道家反對不勞而獲,倡導自創自享自供自足。
你透過漆樹園林的縫隙,望見過漆園草堂的那點燈火嗎?早年莊子擔任宋國蒙地漆園吏,管理漆樹種植與漆器生產,雖然官微職卑,但可獲得些許用自己的辛勞換得的微薪薄酬,維持生計,從而方能去與深沒於林間草堂裡的孤燈作伴,與滿目青綠的草木共春,修心悟道。
你見過“窮閭厄巷,困窘織履,槁項黃馘”的身影嗎?那是莊子窮困潦倒之時,起早貪黑,精心選用穀草、麥草等材料編織草鞋沿村叫賣,以換取食物解決養家餬口之需後,方籍以思考哲理,研墨作文。

你聽到過濮水湖畔的輕輕吟唱嗎?那是莊子頭戴斗笠,身披蓑衣,不顧烈日秋風,專心致志持竿垂釣,在改善生活的同時,以體悟山水情趣,探索自然規律。
你遇著過衣飾簡潔,身軀瘦弱但精神矍鑠的老人風塵僕僕周遊城鄉嗎?那是莊子遊學傳書,在獲得一定報酬用以生活保障之下而去談經論道,傳遞思想,傳播弘揚道家文化。
所有這些,都體現了莊子對物質利益秉持的根本態度:“自食其力而不役於物”。通過自己的辛勤與汗水去創造財富,方能心安理得地去消費屬於自己的財富。

二是知足常樂而不欲壑難填。
《莊子·逍遙遊》中說:“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這句話其實有兩層意思。首先是鷦鷯和偃鼠(比喻人和任何動物)都是有物質需求或者說需要物質條件來支撐的。這些物質條件,往往非常簡單就足夠了。鷦鷯鳥要在樹上築巢,何需飛到大森林裡去找築巢的地方?其實樹木再多,築巢也只要有一根樹枝就行了。偃鼠渴了,幹嘛跑到河中間去喝水?在小溝旁、水塘邊飲幾口也就喝飽了。用這些例子比喻人的物質需求有限、應知足常樂,何需貪得無厭?老子說:“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這裡的“五色”指青、赤、黃、白、黑五種基本色彩,“五音”對應宮、商、角、徵、羽五聲音階。老子通過列舉過度感官刺激的危害,揭示了道家反對物慾沉溺的核心思想:視覺上頻繁接觸五光十色的斑斕色彩會導致眼花繚亂,目力衰退;聽覺上長期受繁雜音調侵蝕衝擊,將造成聽力鈍化;生活上常食豐盛的山珍海味,便使人挑口厭食,舌不知味;縱情狩獵,使人心情放蕩發狂,放蕩不羈;稀有物品見多了,便會使人產生貪慾,行為不軌。這並非否定人的正常感官需求,而是警示人們,過度追求燈紅酒綠聲色娛樂,貪戀金銀珠寶稀有之物,會迷失本性,慾壑難填,掉下不復之淵。

還是黎民百姓厚朴實在,說得通俗在理:良田萬頃,日食一升;大廈千間,夜眠八尺,簡單、簡潔、簡樸才是本真,盲目追求徒增煩惱。嗜慾之性,固無窮也。以有極之性命
逐無涯之嗜慾,神自斃之甚矣。若用有限的生命追逐無限的慾望,等於自尋死路。
三是身處困厄也要“雖貧勿憊”。
道家主張保持精神超然,即使身處貧困境地,也應堅守道德與理想,將物質匱乏視為實踐道家思想的途徑,主張“安貧樂道”,在亂世困厄中通過自食其力實現心靈超脫。這種謀生方式不僅是生存手段,更是對“無用之用”和“逍遙遊”哲學理念的踐行。避免被外物奴役。超越物質、追求精神自由,強調駕馭外物而非被物役。
《莊子·山木》篇中有“衣弊履穿”的記述。說的是有一天,衣衫襤褸的莊子,鞋子破得不能穿還用麻繩捆紮在腳上,就這樣寒磣去見魏王。魏王見之,十分驚詫,問其為何如此困頓潦倒,精神疲憊?莊子卻對魏王一本正經地解釋並糾正曰:“貧也,非憊也”——貧窮是物質匱乏,而困頓是道德無法踐行於世。“憊”通常是指精神不振。意思是我雖物質匱乏,家庭貧窮,生活困苦。但貧窮不等於精神困頓,堅持道德操守不變,不因亂世折損氣節。
曹商舐痔。(見《莊子·雜篇·列禦寇》):“宋人有曹商者,為宋王使秦。其往也,得車數乘。王說之,益車百乘。反於宋,見莊子曰:“夫處窮閭阨巷,困窘織屨,槁項黃馘者,商之所短也;一悟萬乘之主而從車百乘者,商之所長也。”莊子曰:“秦王有病召醫。破癰潰痤者得車一乘,舐痔者得車五乘,所治癒下,得車愈多。子豈治其痔邪?何得車之多也?子行矣!”說的是宋國的國王送幾輛馬車於曹商,派遣其出使秦國,到秦國後,曹商低三下四去討秦王歡心,從而被賞賜百輛馬車。曹商返宋後,特地當面向莊子炫富,還譏諷莊子生活貧困,自誇自己擅長獲取名利。莊子非但不屑一顧,還以秦王患痔求醫,舔一口賞車一輛,舔出膿血、舔得越舒服賞車越多為喻,辛辣地鞭撻曹商如同舔舐痔瘡的小丑醫者,靠卑劣行徑換取賞賜,諷刺其為物所役,為物喪志的不恥之態。

四是崇尚自由而不為物奴役。
倡導萬物平等,追求人生自由,是道家思想的核心內容。道家強調“道法自然”,主張通過順應天道、摒棄物慾執念實現內在精神自由,體現為“無為而治”的處世哲學和“逍遙”的生命境界,強調個體在宇宙秩序中的和諧與超脫,堅決反對用自由換取物質利益,不為外物奴役,不受名利羈絆。“物物而不物於物”,出自《莊子·外篇·山木》,意思是人要能支配外物而不被外物所支配,強調主體的獨立性與自由生活態度。

《莊子·外篇·至樂》中講了一隻海鳥的故事:
“昔者海鳥止於魯郊,魯侯御而觴之於廟。奏《九韶》以為樂,具太牢以為膳。鳥乃眩視憂悲,不敢食一臠,不敢飲一杯,三日而死。
此以己養養鳥也,非以鳥養養鳥也。”
一隻很大的海鳥飛到魯國。魯國的君臣都很高興,想方設法把它捉住,放在籠子裡,用隆重的音樂,盛大的宴會,來款待這隻遠道而來的鳥兒。他們為大鳥提供山珍海味,舞女歌妓,琴師彈奏,燈紅酒綠。可這隻鳥它沒見過這種場面,不吃不喝,幾日後就死在了魯國。 大鳥獲得世間無與倫比的享受,為什麼反而不病而亡呢?根本原因是鳥雖有了百倍超越自己所需的物質,但失去了自己需要的自由。
莊子說:因為不把鳥當鳥養而當人養。鳥兒應該自由自在地飛翔在大海上,生活在田野或森林中,吃蟲子、吃魚蝦。達官貴人喜歡的玩意他不喜歡,它喜歡的玩意,達官貴人們也不懂。
夫子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而實際上,己所欲,也應勿施於人。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生存方式,把自己的意志強加於別人,剝奪了他們的自由,就等於剝奪了他們的一切。
《莊子·秋水》講了莊子關於烏龜寧願搖尾於爛泥的真實記錄:莊子釣於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請他出仕,曰:“願以境內累矣!”莊子持竿不顧,曰:“吾聞楚有神龜,死已三千歲矣,王巾笥而藏之廟堂之上。此龜者,寧其死為留骨而貴乎?寧其生而曳尾於塗中乎?”二大夫曰:“寧生而曳尾塗中。”莊子曰:“往矣!吾將曳尾於塗中。”

此典故記載莊子在濮水釣魚時,楚王派大夫邀請他為相,許以境內所有土地財物為條件。莊子則以神龜為喻,反問“龜是寧願死後被供奉廟堂顯貴,還是活著在泥水中自由爬行?”大夫回答“寧生而曳尾塗中”。莊子遂拒絕邀請,要他們回去告訴楚王,自己願如烏龜般在汙泥中自由生活,而不願入朝為相。
莊子深知,在那紛爭四起,戰火不斷,生靈塗炭,民不聊生的戰國時代,雖然當宰相,集高官厚祿於一身,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但“官身不自由”,摻和進亂世紛爭中,花天酒地如同啃食“人血饅頭”,背叛了道家恬淡為懷,超然物外,淨心寡慾,萬物為一的哲學精髓。
自食其力的原則,超越物質的追求,簡約生活的智慧,駕馭外物的定力、精神自由的境界。
這就是莊子及其道家對物質與精神世界的態度。

編 輯 | 麗 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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