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莊勇 · 《莊子十八問》(十三)
11、辯家蜂起之問: 《莊子·天下》中記載了當時辯家蜂起的狀況,戰國時形成辯家蜂起的歷史原因是什麼? 一、戰火連天,辯場遍地的歷史時期 在中國上下五千年的歷史長河中,戰國時期在思想文化史冊上留下了輝煌的一頁。是人的思想大解放,思維大活躍,言論大自由,促進文化大繁榮的重要歷史時期。在這個歷史時期中,“百家爭鳴”,辯家蜂起,是最具代表性的時代現象,是中國歷史上思想文化最為輝煌燦爛的時代特色之一。《莊子·天下》中專門記載了具有代表性的關於辯家

11、辯家蜂起之問:
《莊子·天下》中記載了當時辯家蜂起的狀況,戰國時形成辯家蜂起的歷史原因是什麼?
一、戰火連天,辯場遍地的歷史時期
在中國上下五千年的歷史長河中,戰國時期在思想文化史冊上留下了輝煌的一頁。是人的思想大解放,思維大活躍,言論大自由,促進文化大繁榮的重要歷史時期。在這個歷史時期中,“百家爭鳴”,辯家蜂起,是最具代表性的時代現象,是中國歷史上思想文化最為輝煌燦爛的時代特色之一。《莊子·天下》中專門記載了具有代表性的關於辯家辯題的《辯家二十一事》影響深遠,至今仍被廣泛研究和推崇。但也許受“不爭論”影響較深,現代總有人會問:社會性的“百家爭鳴”是怎麼形成的?
春秋戰國時期特別亮眼的普遍現象是“兩個場”:一個是刀槍如林的戰場,另一個是唇槍舌劍的辯場。戰場就不需要多說了,據北京大學和有關機構組成的研究團隊通過系統分析歷史文獻(這些歷史文獻覆蓋了該時期所有記錄的國家間軍事衝突),分析研究後得出,這個時期共發生了421場戰爭。這些戰爭短則數十天幾個月,長則一年半載,就等於是幾乎年年戰火不斷。至於辯場,雖然不是官方設立,無法統計出具體詳實的數據,但幾乎“全民皆辯”,“百家爭鳴“的學派數量在歷史上確有不同的說法。最常見的是西漢學者歸納的“十家”。但據《漢書·藝文志》記載,先秦諸子有189家。

根據西漢劉向、劉歆和班固在《漢書·藝文志》中的分類,先秦諸子百家的學術派別被系統歸納為十家,即十大學派,具體包括:
1.儒家:以孔子、孟子為代表,主張“仁政”“禮治”,強調道德教化。
2.道家:以老子、莊子為核心,提倡“道法自然”“無為而治”。
3.陰陽家:鄒衍創立,用“陰陽五行”解釋宇宙規律,如“五德終始說”。
4.法家:韓非、商鞅為代表,主張“以法治國”,強調嚴刑峻法。
5.名家:惠施、公孫龍等,研究邏輯與名實關係,提出“白馬非馬”論。
6.墨家:墨子創立,倡導“兼愛”“非攻”,重視實用技術。
7.縱橫家:鬼谷子、蘇秦等,專研外交策略,如“合縱連橫”。
8.雜家:呂不韋為代表,融合各家思想,代表作《呂氏春秋》。
9.農家:許行領導,主張“君民並耕”,重農抑商。
10.小說家:採集民間故事,反映社會風俗,無核心代表人物。
以上分類源於西漢劉向、劉歆父子的整理,班固正式寫進《漢書·藝文志》中,總共收錄了189家文獻資料。
二、高張豔幟,炫異爭奇的百家爭鳴狀況
“炫異爭奇”,最早出自清代小說《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中,“環聚於四馬路一帶,高張豔幟,炫異爭奇”,描繪的是娛樂場所競爭場景。
清末思想家鄭觀應的《盛世危言·技藝》再次引用此語,“泰西製造之精且新者,層見疊出,炫異爭奇,日新月異”。將該成語應用場景拓展至技術研發領域,形容奇思妙想,層出不窮。我認為,用此來形容戰國時期百家爭鳴的辯論景觀是最恰當不過了。
事事皆辯題,處處皆辯場。這是戰國時期百家爭鳴、全民皆辯的生動寫照。雖然我們沒有經歷過戰國那段歷史時期,更沒有身歷其境地體驗過那如火如荼的論辯氛圍,但我們從《莊子》的許多章節中就能領略那事事皆辯題、處處皆辯場的辯論情景。
這裡以《辯者二十一事》為例:
辯者二十一事出自《莊子·天下》,是由戰國時期的著名辯者,惠施、公孫龍等人由哲學命題中提出的21個辯題。
這些命題是:
1.卵有毛;
2.雞三足;
3.郢有天下;
4.犬可以為羊;
5.馬有卵;
6.丁子有尾;
7.火不熱;
8.山出口;
9.輪不輾地;
10.目不見;
11.指不至、至不絕;
12.龜長於蛇;
13.矩不方、規不可以為圓;
14.鑿不圉枘;
15.飛鳥之景未嘗動也;
16.鏃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時;
17.狗非犬;
18.黃馬驪牛三;
19.白狗黑;
20.孤駒未嘗有母;
21.一尺之棰,日取其半,萬世不竭。
這些辯者為了堅持名家的正名思想並反駁別人對名家的非難,當時曾以這21個命題與惠施提出的“歷物十事”相互呼應,互相論證,持久為辯,反覆不休,甚至竟至“終身無窮”的境地。
辯者對其中的每一個命題均提出過具體的論述和較充分的理由,但很可惜這些資料沒有被保存下來。這些命題的提出和辯論,對當時名辯思想的發展曾起過一定的推波助瀾。以下是具體內容:

卵有毛:雞蛋雖無毛,但能孵化出有毛的雞,探討潛在與現實的關係。
雞三足:雞腿雖只有兩隻,但命名和概念上可視為“三足”,分析名與實的差異。
郢有天下:楚國都城“郢”雖小,但可象徵“天下”,討論整體與部分的關係。
犬可以為羊:犬和羊是不同動物,但命名可互換,探討概念約定性。
馬有卵:馬是胎生動物,但命題可能指“馬駒”或概念上的“卵”,挑戰常識分類。
丁子有尾:丁字形物體(如釘子)有“尾部”,討論幾何形狀的定義。
火不熱:火本身不“熱”,“熱”是人的感覺,區分客觀與主觀。
山出口:山雖沉默,但“出口”可能指概念或符號,討論語言表達。
輪不輾地:車輪轉動時,接觸點瞬時靜止,探討運動與靜止的辯證關係。
目不見:眼睛不能自視,討論觀察的侷限性。
指不至、至不絕:概念(指)無法完全指涉事物(至),討論語言與現實的差距。
龜長於蛇:龜和蛇長度可變,但命題可能指概念上的“長”,挑戰比較標準。
矩不方、規不可以為圓:理想矩形和圓在現實中不存在,討論幾何概念的抽象性。
鑿不圉枘:榫頭(鑿)和榫眼(枘)無法完美契合,討論實際與理想的差距。
飛鳥之景未嘗動也:鳥影看似不動,但實際隨鳥移動,探討運動與靜止的相對性。
鏃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時:飛箭在瞬間既動又靜,討論運動的連續性。
狗非犬:“狗”和“犬”是同義詞,但命題玩弄語義遊戲。
黃馬驪牛三:黃馬和驪牛(黑牛)是兩種動物,但“三”可能指概念組合。
白狗黑:白狗眼睛可能黑,但“白狗黑”可能指部分與整體的顏色矛盾。
孤駒未嘗有母:孤駒(無母小馬)看似無母,但命題忽略歷史,探討時間狀態。
一尺之棰,日取其半,萬世不竭:一尺木棍每天取半,理論上永遠取不完,討論無限可分性。
這些命題展現了名家對邏輯和語言的精妙運用,是古代中國哲學的重要遺產。
在辯題分類上,現代學者馮友蘭將這21題分為兩類:
即“合同異”組(如“卵有毛”)、“離堅白”組(如“火不熱”)。
後有人認為此二分法不夠周全,宜將其中涉及直覺認識(如“指不至,至不絕”)的命題獨立出來,共分為三組。
其特徵包括:部分命題是基於直覺認識提出的,並強調不同個體直覺認識的絕對性,這種思路可能導致相對主義和虛無主義。
除了這二十一辯外,在《莊子》一書中還記錄過很多名辯,這些辯論涉及哲學思辨、認知論探討和對現實的批判,體現了道家思想與名家邏輯的碰撞。
△比如以探討“德”與“形”的關係為核心主題的王駘之辯:
(在魯國,有個斷了一隻腳的人,名叫王駘。撐季忍不住問孔子:“王駘不過是個被砍掉一隻腳的人,為什麼他的追隨者在魯國卻和您的弟子不相上下呢?他從來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卻能讓學習的人滿載而歸。難道真的存在不用語言的教育,能直接抵達內心的境界嗎?這究竟是什麼人?”王駘雖斷足,但孔子仍稱其為聖人,指出其“遊心乎德之和”“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我們通過天地學習自然的道理,通過四季變化學習盈虛的哲理,通過萬物學習數理的方法。這種不言之教,天下又有哪個聖人能比得上呢?)這裡體現了“萬物皆一”的境界。
△再比如申徒嘉與子產之辯。申徒嘉批判子產以形體標準評價他人,強調精神層面的平等。
△哀駘它之辯:哀駘它貌醜,卻以“才全而德不形”贏得國君信任。孔子以“水停之盛”比喻其內在平和。
△莊子與惠子關於如何看待夫妻感情的“有情無情”之辯:莊子主張順應自然、摒棄執念,惠子則質疑情感的必要性。
△還有《秋水》篇中的“濠梁之辯”:
莊子觀察鰷魚遊動,斷言“魚樂”,主張以審美直覺感知萬物。
惠子質疑人類無法跨越物種認知,強調邏輯推理的客觀侷限。
△《齊物論》中的“天地與我並生”之辯:
莊子在與惠子互動中提出“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否定是非、生死、善惡的絕對界限。
△《逍遙遊》中的“北冥有魚”寓言之辯:
鯤鵬與蜩與學鳩,通過寓言展現大小、高低的相對性,批判功利主義價值觀。
莊子以“逍遙”為理想,主張擺脫外在條件限制,實現心靈的絕對自由。
△《養生主》中的“庖丁解牛”技藝之辯:
庖丁通過解牛技藝展示“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強調順應自然規律。
莊子以此比喻人生應“以道觀之”,避免強行干預,達到“遊刃有餘”的境界。
在這些留入史冊的“名辯”中,我們見到的是:
雞也入題,狗也入題,火也入題,山也入題,魚也入題,馬也入題,車輪也入題,鐵丁也入題,雞蛋也入題,殘疾人也入題……五花八門,無不可入題。
再來看:
濠梁之辯,辯在水旁,山口之辯,辯在山腳,車輪之辯,辯在車後,火溫之辯,辯在灶前……
處處是辯場,隨時可開辯。
這就是戰國時期的“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時代狀況,鮮明的時代特色!
三、 戰辯並興的局面形成原因
任何一個歷史時期出現的某種有代表性的社會現象都不是孤立的,偶然的,都有其深刻的社會背景和歷史原因。戰國時期戰亂頻仍、百家爭鳴的局面同樣是當時錯綜複雜的社會政治、經濟情況決定的。根本問題在於西周分封制的制度缺陷,並伴隨著諸侯國對土地、人口和資源的激烈爭奪。戰亂頻仍的具體原因有以下幾個方面:
1.分封制的瓦解:西周初期實行的分封制,本意是讓諸侯拱衛王室。但隨著時間推移,諸侯國在封國內擁有獨立的軍政大權,實力不斷增強,而周王室權威逐漸衰落。最終,周天子失去對諸侯的控制力,原有的宗法禮樂制度崩潰,為諸侯間的混戰提供了制度土壤。
2.爭霸稱雄與兼併擴土的慾望。春秋時期戰爭多以“爭霸”稱雄為目的,而進入戰國後,戰爭性質轉變為“兼併”。諸侯國不再滿足於稱霸,而是致力於消滅對手、擴張領土,以實現統一天下的目標。這種政治野心直接推動了戰爭的頻繁與規模化。
3.經濟與資源的爭奪。鐵器牛耕的推廣促進了農業發展,也加劇了對土地、水利和人口等關鍵資源的爭奪。人口增長使可分封的土地趨於飽和,諸侯國為獲取生存與發展空間,不得不通過戰爭掠奪他國資源。
4.軍事變革與“兵不厭詐”。戰國時期軍事謀略高度發展,“兵不厭詐”成為常態。如孫臏在桂陵之戰中“圍魏救趙”,在馬陵之戰中“減灶誘敵”,這些精妙的戰術不僅提升了戰爭效率,也使戰爭更加殘酷和不可預測,進一步加劇了衝突的激烈程度。
綜上,戰國戰亂是制度性崩潰與現實利益衝突共同作用的結果,最終由實力最強的秦國通過變法圖強和軍事勝利,結束了長達五百年的分裂局面。

那麼,有人會問:戰國時期兵荒馬亂,引發“百家爭鳴”的根本原因又有哪些?
究其原因是當時社會經歷了一場深刻而全面的變革,為思想的繁榮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土壤。綜合來看,這場思想大爆發的核心驅動力在於社會結構的劇變和統治階層對治國人才的迫切需求。具體而言,可以歸納為以下幾個相互關聯的關鍵因素:
1.社會結構的瓦解與“士”階層的崛起。
西周以來的宗法分封制和禮樂制度(“禮樂征伐自天子出”)走向崩潰,史稱禮崩樂壞,使舊有的社會秩序和價值觀念受到嚴重衝擊。原本依附於貴族的知識分子階層,隨著舊貴族的衰落和戰爭的需要,獲得了相對獨立的社會地位。他們不再受制於“學在官府”的束縛,開始自由地著書立說、收徒講學。
同時,人才需求激增。各諸侯國為在激烈的兼併戰爭中生存並稱霸,紛紛“招賢納士”,以求富國強兵。這為“士”階層提供了施展才華的舞臺和政治參與的途徑,極大地激發了他們爭相顯示才華,以辯求名,提高聲望的積極性。
2.經濟與科技的發展奠定物質基礎。
生產力提升:鐵器和牛耕的推廣,極大地提高了農業生產力,促進了社會經濟的發展。
物質基礎形成:經濟的繁榮使得一部分人能夠脫離直接的物質生產,成為有閒階層,從而有時間和精力從事學術研究和思想創造。
3.文化教育的下移與學術自由。
文化下移:原本由官府壟斷的文化和學術(“學在官府”)開始向民間擴散,私學興起(如孔子開創的私學),使得知識不再為貴族所獨享。
各學派和思想家在政治上相對獨立,他們“用我則留,不用我則去”,可以自由地批判、辯論和提出自己的治國方案,形成了寬鬆的學術氛圍。
4.激烈的現實需求催生思想交鋒。
戰亂催生變革。頻繁的兼併戰爭和劇烈的社會動盪,使得如何治理國家、如何實現統一、如何安定社會等成為最緊迫的現實問題。
面對這些共同的時代課題,儒、墨、道、法等不同學派從各自的利益和立場出發,提出了截然不同的解決方案,彼此之間展開激烈的論戰,宣傳各自思想理論和政治主張,爭奪話語權。他們相互批判又相互借鑑,從而形成了“百家爭鳴”的盛況。

編輯 | 麗 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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