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廣東潮陽鳳村莊氏宗祠楹聯
宗祠或宗廟,又稱祠或祠堂,是同族子孫祭祀祖先的處所。宗祠對聯作為一種人文資源,她孕藏著豐厚的文化底蘊,體現了具有中華民族悠久文明歷史的特色。談到宗祠對聯,就不可避免地要談到用典. 一副好的宗祠對聯,如果不瞭解其典故的出處及含義,就不可能全面而深入地理解宗祠對聯真正的文化內涵.一般來講,宗祠對聯是一個家族的人們用以教育、啟迪和影響後輩思想道德行為的至理名言、箴…
宗祠或宗廟,又稱祠或祠堂,是同族子孫祭祀祖先的處所。宗祠對聯作為一種人文資源,她孕藏著豐厚的文化底蘊,體現了具有中華民族悠久文明歷史的特色。談到宗祠對聯,就不可避免地要談到用典.
一副好的宗祠對聯,如果不瞭解其典故的出處及含義,就不可能全面而深入地理解宗祠對聯真正的文化內涵.一般來講,宗祠對聯是一個家族的人們用以教育、啟迪和影響後輩思想道德行為的至理名言、箴言哲、言警、句或做人宗旨及準則.目的是借本氏族中的歷史名人及事件來歌頌和弘揚一種家族精神,以便於世代相傳而彪炳千秋。
2010年春節一過,本人就已屆而立之年了,回眸前事,八字可簡單概之“立業未成,退而成家”。娶了個老婆,可以說是30年來打拼的唯一戰果了。
初忝為新姑爺,因而今年去了老婆的家鄉潮陽過年。大年初一,又去了她外婆家探親,原來她外婆家有一慣例,每年初一是家族聚會,因而,親戚之多,可以想見,舅舅舅媽姨媽姨丈之類的叫個不停,大堆的表哥表弟表妹的姑不論,招呼打過,敬菸一巡,就到了閒話家常的時候,通用語是本地的潮汕話,很不幸我不會,只能微笑陪坐,也是萬幸,不用我多費口舌,因為這場合正是我深懼的。
閒事不提,只說兩點較深的感想:
一是相比我們英德的客家人來說,潮汕地區的家族普遍較大,一家中兄弟姐妹偏多,可見這地區傳統的宗法觀念更強,宗枝繁盛即是家族昌盛的觀念在此更為根深蒂固;二是眼見一大堆親戚圍坐在87歲高壽還很健康的外婆身旁,外婆有時忙著回酬兒女孝敬的禮品,閒時則高坐吸菸品茶,在滿堂歡笑的兒孫面前,油然一副神仙姿態,如此情景,使我心底暗想,不管外婆以前經歷過多少磨難,此時此地,她老人家亦算是人間大有福之人。
因語言不通,座中難免無聊,見旁邊正好是個祠堂,我便藉口去看看,破座抽身而去。身心一輕,遊趣立生,卻未料想到,在這個繁盛而不名的村祠裡,著實把我震撼了一回。
黃璃青磚,雕龍繡鳳而成的祠堂,牆壁上雕有梅鹿同春,松鶴千年等彩畫,使整個祠堂看起來顯得美輪美奐的,但這些並沒吸引到我,引起我注意的是祠堂大門兩邊,紅底墨字,斗大簇新的一副新春對聯:
雙峰放彩,螽斯蟄蟄千秋盛;
廳堂重光,瓜瓞綿綿代代興。
上聯的雙峰放彩,雙峰應該點的是本地的兩座山,使對聯著於實景,至於是什麼山,具體不得而知,而“螽斯蟄蟄”是出自詩經的《周南·螽斯》的典故,螽斯應該就是現在的蚱蜢,比喻子孫,蟄蟄是螽斯的叫聲,因而螽斯蟄蟄喻子孫繁多之意,同時,用“螽斯蟄”還有點題之意,24節氣上有驚蟄,驚蟄了,不是新春來了麼。下聯,廳堂重光,過年為春節,逢春自新光,這也好說,而“瓜瓞綿綿”也是詩經的典故,出自《大雅·綿》,原詩以“綿綿瓜瓞”開篇,講的是西周祖先古公覃父篳路藍縷的開基立業故事,因而,瓜瓞綿綿的含義,既有本來的意思即大小瓜連滕而生很繁盛的含義,又有從子孫的角度出發,頌讚祖宗開基不易的功德。接下來的“千秋盛”“代代興”都是祠堂的常用寫法,一般都往大往好的地方,不忌露骨誇張地寫,沒什麼出奇的,通觀整聯,全憑“螽斯蟄蟄”“瓜瓞綿綿”兩個古雅的典故,將整聯提高到典雅蘊藉的高度,寥寥八字,不說昌盛,而冀望昌盛長久的氣息濃郁,這是古人所說的“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的境界麼?文化積累功力不深者,不能如此用詞。
這副言簡而意豐的大門對聯,有別於一般家常慣用的白字聯,一下子深深吸引了我。祠堂按標準建造,門開三扇,一中兩側,剛才這副對聯是整個大門的,因而字跡顯得比較大,中門又單獨貼有一副字跡略小的對聯:
萃子孫在一堂,序昭序穆;
祀祖宗於萬代,報德報功。
再看這聯,初看對仗工整,也就會有隻是中規中舉,無懈可擊的感覺,沒有剛才的那聯顯得蘊藉含蓄,讓人回味無窮,但細看之下,上下聯分別以“萃”“祀”兩個動詞打頭,這種用法少之又少,因為這樣不易,所以,個人覺得,這就是這副對聯的神韻所在,敢於這樣奇險用字,不易而易,是其出手不凡之處。
祠堂大門是較門外的牆壁凹進幾尺建造的,在大門兩側凹出的牆壁上,用鎏金彩字又雋刻著這樣一副對聯:
雙馨德業,祖武宗功流芳遠;
峰秀裔賢,廳壯堂瑞世澤長。
這對應該不是春聯,而是這個祠堂新建成時的鎮祠之聯了,因而特意用鎏金彩字雋刻而成,且來欣賞下它有何出奇之處。先看含義,上聯“雙馨德業”,這是補語前置的用法,我們常說的是德業雙馨,“雙馨”在此被特意前置了,目的是為了起突出作用,想突出什麼呢?原來是為了突出下面的“祖武宗功”,祖武宗功是互文的用法,即祖宗的武功,可見寫聯之人為了頌讚祖宗留下的高德厚業,單用“流芳遠”猶嫌不足,特意將“雙馨”前置了來起突出作用。下聯的“峰秀裔賢”,峰秀的“峰”與之前的“雙峰放彩”的峰應該是同指當地的山,什麼山?沒有考究。“裔賢”就是子孫後代都很賢良,因而,峰秀裔賢,作者言外之意就是:風水好決定了後代昌,我這樣寫可是有根有據的,並不是我胡言亂掰的,這樣就顯得言之鑿鑿,理直氣壯了。接下來“廳壯堂瑞”,落實到眼前描寫祠堂了,為什麼要描寫?“祖宗”這尊神在中國人的心目中可是比外國的“GOD”要尊貴得多,不是隨便可以賣的,必須要好好供奉起來,因為幾千年的傳統觀念就是,供奉祖宗得好了,祖宗就會保佑發達,供奉的不好的話,那就活該你一輩子受窮,誰不想發達?因而作為子孫,祭祀祖先能草率麼?回到對聯來,“廳壯堂瑞”,也就很好地解析了它的含義,言外之意就是,祖宗啊,您的後輩將廳堂修建得這樣氣派堂皇來供奉您,您老人家滿意開心吧,開心之後是不是應該大發慈悲,保佑兒孫後代富貴發達,世澤綿長?
再來通觀全聯,上聯說古,贊祖宗,往虛處寫,下聯論今,展後代,從實處寫,全聯似乎並無出奇之處。從含義上看,該讚的贊,該點的點,該說的說,意思中規中矩,無懈可擊;從音節上看,讀起來顯得特別鏗鏘有致,這說明了它在格律上已經至善至美了;從煉字上看,或兩字,如“峰秀”“裔賢”,或三字“流芳遠”“世澤長”,或四字“祖武宗功”“廳壯堂瑞”的,在滿足對仗工整之餘,言簡意豐之極。這就是它的出奇處了,怎麼說?因為這是祠堂對聯,不是自個書房的對聯,或是自家的對聯,自個的對聯可以較隨意地寫,想怎麼新奇都行,但是祠堂對聯是關乎整條村的臉面的,寫得不好鬧笑話的可是全村人。所以,個人認為,祠堂對聯的第一追求應該是字平八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來,這也是最難的,其次才來追求意思意境,並且,祠堂對聯片面追求新奇也不妥,雖然新奇能吸引眼球,但老祖宗說得好:“奇險多薄命,平庸才是福”。這就是為什麼紅樓夢裡大觀園題字那回,賈寶玉這位才能相對較平庸的公子哥能大放異彩了,而素有奇才的寶釵黛玉探春則表現略嘉,這也是一個原因之一,客觀環境決定了的。
看完大門口這三幅對聯,我不禁肅然起敬,對這個祠堂對聯的高格調大是佩服,較以前偶爾看過的祠堂對聯,檔次水準明顯要高,並不輸於一些名勝古蹟裡出自名家的手筆。
穿進大門,迎面的是一個淺闊的天井,用水泥平整鋪成,有好幾丈方大,說是天井又顯得過於淺大,說不是天井,又比四周的迴廊低下,故且說是天井,兩側迴廊豎列著好幾個廊柱,廊柱上都貼滿了對聯,一時讓人應接不暇,好在時間充裕,於是就一一去細細品味。全部欣賞完後,愈發對這個祠堂對聯的水準之高感到佩服,不禁感概,這裡的許多對聯單獨出現的話,都可以會讓人有耳目一新,讀完叫好的,而如此多的好聯歸聚一祠,就讓人有些震撼了。
我就挑幾對個人喜歡的來看看:
承恩御墨親頌,自宋至明奕世簪纓啟錦繡;
先祖宏圖大展,肇潮遷鳳長綿瓜瓞溯桃源。
這是大門後背的對聯,17字長聯,是此處最長的一聯,講該村歷史的,上聯,“承恩御墨親頌”,這裡曾經出過達官顯貴之類的貴人?(轉摘者按:“御墨錦繡”乃是宋光宗御筆親題永春莊氏七世祖莊觀墓地之山名為錦繡山,故有承恩御墨親頌),應該是,不然的話斷不敢以“奕世簪纓”自居,也只有曾經做過皇親國戚,沾過聖恩,才敢這樣寫,下聯的“先祖宏圖大展”,雖然與上聯不是很對仗,但瑕不掩瑜,畢竟長聯是需要一定的膽量才敢寫,因為越長意味著需要照應的就越多,漏洞也就會越多。“肇潮遷鳳”,肇潮應該是該村原來是從潮州發源的,後來遷徙到現在叫鳳村的這裡,“長綿瓜瓞溯桃源”,“綿綿瓜瓞”的典故又變著使用了,可見是出自同一人手筆,一個祠堂重複出現,暗笑一下,高人也有才盡的時候。
晉江流萬派,總是同源;
喬木發千枝,豈非一本。
這是迴廊的一副對聯,“晉江”應該是流經本地的一條江,(轉摘者按:“晉江”應該是祖先生活過的祖籍地的一條江,原來是福建晉江縣,本地祖先是宋末從晉江輾轉而來的),這幅對子個人覺得好就好在妙用了“晉江”“喬木”兩個比喻,闡述規勸作為同源同本的後輩子孫,應該和睦友愛互助的道理,(潮汕人愛抱糰子,應該有這類祠堂規訓普遍的一個原因吧),這些話明白地說出來就落俗了,而通過比喻來說,就顯得雅緻得多,讓人回味。
基開東郊,物華天寶;
派出桃源,德業彌光。 (桃源系福建永春縣之古稱)
桃源毓秀,德業彌光,
錦繡規訓,啟緒熾昌。 (錦繡傳芳乃莊氏家族之堂號)
這兩對都是迴廊的,應該是兄弟聯了,德業彌光甚至是反覆使用。八字聯讀來總覺得古樸,個人覺得也應該是對聯中較好寫的,典故可以直接套用湊對,如物華天寶,“桃源”已經是第三次出現了,因而可以先下個結論,該村應該是從一個叫桃源的地方搬來這裡的。
克繩祖武,麟趾呈祥;
燕翼遺謀,鳳毛濟美。
繩其祖武,代代鼎盛;
貽厥孫謀,世世流芳。
這兩對同樣是出現在迴廊,亦算是兄弟聯,克繩、繩其、貽厥等字的用法比較少見,顯得新奇,使得本具古樸風格的八字聯更顯得光華內斂,拙樸無華。足見作者功力非同一般。
“燕翼貽謀”講的是他們祖先的什麼典故?存疑。
從天井邁上一個高高的臺階就是正式供奉祖先的祠堂了,神龕兩側矗立列著四根大木柱,這裡是裡堂了,因而上面貼的兩幅對子也是裡堂風格明顯的,先看較外側的這對:
桂馥蘭芳,蒸嘗萬代傳;
竹苞松茂,祭祀千秋在。
蒸嘗萬代,祭祀千秋,可以說是宗祠的萬能對聯了,桂馥蘭芳倒是常見,而竹苞松茂就用得新奇了,苞茅是古代祭祀用品,春秋時期,齊桓公糾合諸國,興師動眾地問罪於楚國,為的就是一撮苞茅,後來楚國低頭承認錯誤了,進貢給周王的也不過僅僅是一撮苞茅,足見苞茅在祭祀祖先中的神聖地位。
春靄秋露,正蘊藻流芳,蘋蘩煥彩;
左昭右穆,喜宗枝繁衍,靈爽弍憑。
這是最裡頭的一副,算是壓軸聯了。先說下斷句,因為對聯都是豎著寫沒有標點,開始覺得應該是按49來斷的,後來又覺得應該是76斷,讀多幾遍後又覺得應該是94斷,最好還是覺得應該454斷比較合理,這是一趣。再來看其煉字,上聯比較好理解,“蘋蘩煥彩”我知道是引用詩經《採蘋》和《采蘩》,蘋蘩在古代據說是一種有助生育的草本,吃了會多生兒孫,蘋蘩煥彩,寓意昌盛的意思就不言而喻了。下聯的前面部分還好理解,後面的“靈爽弍憑”就讓人納悶了,這裡必須承認自己的孤陋寡聞,不知典出何處,完全沒見過,意思上倒是可以很好說通它,子孫昌盛了,祖宗的在天之靈自然欣慰了,故靈爽;宗枝繁衍人丁興旺,而不是獨苗單傳,可說是弍憑,弍通二,在這裡應該泛指多的含義。問題是,意思雖然說得通,但這樣怪癖的字眼,讀來怎麼就覺得拮据敖牙呢,除非出自什麼典故,以作者行家的手筆,沒典故的話應該不敢這樣寫的吧?難道“弍憑”是本地潮汕話裡很通用的字眼?這是一疑。
在一趣一疑中看遍了所有的對聯,又草草流觀了兩側的壁畫,就退了出來,出來時赫然見門匾竟然是刻在裡邊的,上書“晉分雙鳳”,兩個側門對應的則是左“佑啟”右“韋追”。回去一打聽,這裡果然有條晉江,分東鳳和西鳳兩村,共用同一個祠堂,難怪對聯中一再出現“晉江”、“鳳”的字眼。
補充一點,平仄格律的問題這裡並沒有多講。一來個人也不是很懂,只是覺得上聯以仄收,下聯以平結就好了,其他的可以不論,只要讀來不覺得不順就可。二來個人有個大膽的言論:格律不過是無才作聯者最後的救命草罷了,出格賅律的名聯多不勝數,世易時移,現今猶抱著繁瑣的格律來寫,有點本末倒置,買櫝還珠了,那不是寫聯,那是寫律,必將對聯引進時代的死衚衕。或許會有這樣的反駁:不然,所謂無規矩不成方圓,世間萬物無不依律而行,或明或暗,譬如嫁女,如果你想新潮新辦,重情輕物,不按習俗來操辦,聘金少給,酒事不辦,必然會得到女方家人的責怪,如此他們的臉面,將於三姑六婆街坊鄰居的滔滔之口中,存於何地?可見習俗不可輕拋,古律不可亂棄。
也就一家之言而已,見仁見智,時間和現實一起,會公允地審評世間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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